▲2012年11月22日，聂卫平在深圳一场国际围棋名人混双赛现场。（视觉中国/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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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届擂台赛时，闫安已感受到全民狂热氛围，他回想，关注度高的原因很复杂，其中之一是国人通过围棋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几年未见，刘华丰要签名时顺口问:“您还记得我吗？”聂卫平回答：“怎么不记得啊，当年棋下得挺软的那个嘛。”
聂卫平与年轻女棋手战鹰搭档解说，战鹰没能很快领悟其意思，聂卫平言语着急：“人家都打紧了，哥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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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
南方周末实习生 黄源轩
“中央电视台7小时全程直播，你能想象吗？”时隔四十年左右，回想起中日擂台赛盛况，中国围棋协会理事、广东省围棋协会会长梁伟棠仍然激动万分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，以及那个热烈的时代，“最后一场比赛，就在国家体委对面，训练局旁边的北京体育馆，哎呀，人都坐满了”。
1980年代，梁伟棠还是围棋国家队成员，而当时总教练正是为中国立下奇功的聂卫平，作为那场盛事的亲历者之一，他参加了后来的第六届中日围棋擂台赛。
那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，整个社会开放包容、蒸蒸日上，而围棋作为文化交流的民间桥梁，让国人看到了外边更广阔的世界。梁伟棠说，开眼看世界后，大家意识到了巨大差距，聂卫平在围棋擂台赛上的成功，极大鼓舞了国人的信心，让大家意识到只要奋起直追，就可以追上外面的世界。
2026年1月14日晚，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、“棋圣”聂卫平在北京因病去世，享年73岁。在这一令人哀痛的讣告发布后，国人再度忆起那个属于聂卫平的时代：在队员接连失利的不利局势下，聂卫平力挽狂澜，创下了震撼中外的11连胜辉煌战绩，在中日擂台赛中三度率中国队夺冠。
在民间文化语境中，聂卫平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极具代表性的时代符号。而在中日擂台赛之后的漫长岁月里，聂卫平创办道场，推广围棋。到了晚年，他依旧保持着对新鲜事物开放包容的心态，勇于将AI成果运用到围棋实践中，而且积极拥抱网络直播，贡献出很多能够激发年轻人对围棋产生兴趣的名场面。
生前，聂卫平曾在不同场合强调：“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，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。”
1月18日8时，聂卫平遗体送别仪式在北京市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举行。人们胸佩白花，排队送别“棋圣”。据中国新闻社报道，一位棋迷敬挽写道：你属于我们，我们属于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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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棋外交
聂卫平声名鹊起，是在1985年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。当时，日本围棋实力如日中天，在以往的交锋中，中国棋手虽然偶有胜局，但对阵对方超一流选手还从来没有赢过。
果然，开赛以后，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九段，连续击败6名中国棋手。在中国队5比7落后的局面下，聂卫平作为中国主力出战，当年8月27日和29日，连续战胜小林光一和王座战冠军加藤正夫，为中国队将比分扳成7比7平，由此开启跨届11连胜的神话，并于当年11月，在北京击败日本棋手藤泽秀行，最终为中国赢得了该届大赛的胜利。
赛事采用“胜者守擂、负者淘汰”的规则，双方棋手轮番上阵，率先将对方阵中所有人淘汰的一方夺冠。“非常厉害，很难想象。”湖北省围棋协会副主席、职业七段闫安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，围棋比赛是对抗性非常强的项目，脑力、体力消耗很大，能够连续战胜那么多顶尖高手，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。
尤其是在队友接连被淘汰的情况下，闫安认为，聂卫平一人守擂，承受巨大心理压力。“全国人民关注，他的压力得有多大。”
闫安也曾入选过中国国家围棋集训队，并接受过聂卫平的指导。
在梁伟棠看来，当时中国围棋落后有特殊历史背景，首先是因为缺乏长期的专业训练。据媒体报道，国家队一度解散，仅剩的7位棋手疏散到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工作，正是在那一特殊历史阶段，年轻的聂卫平没有停止学习，而是经常去找他们下棋，训练从未中断。因此，1973年中国棋院重建后，聂卫平不仅顺利进入中国围棋集训队，而且很快崭露头角。
此外，梁伟棠还认为，围棋想要发展，不能闭门造车，需要博采众长，不断与外界交流。“围棋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，日本很多围棋术语都是从咱们汉语翻译的，但是西方很多人都以为围棋是日本人发明的。”
不光围棋，在梁伟棠看来，任何一个行业闭门造车都难以发展，所以才需要改革开放，融入到世界文明、时代潮流中去。在东亚，围棋作为共通的语言，便充当起打破坚冰、增进民间互信的桥梁作用。“就像乒乓球外交，小球转动大球，跟美国邦交正常化靠的是乒乓球，跟日本就是围棋。”
事实上，中日之间围棋外交的历史非常悠久，1980年代的擂台赛其实是围棋外交在新时期的延续和发展。
据人民网等央媒报道，二战后中日政府间交往中断，周恩来、陈毅与日本政界人士松村谦三等人，通过围棋交流促成民间外交突破。1959年，松村谦三率团访华期间，还与陈毅因围棋结为棋友。随后，1960年首个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，1962年中国代表团回访日本，并在周恩来指导下取得外交突破。1963年日本棋院授予陈毅“名誉七段”称号，两国围棋交流常态化。此后，日本棋界发起签名运动呼吁恢复邦交，为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奠定民间基础。
围棋外交是陈毅的重要政治标签，为此，他格外注重对围棋人才的培养。据媒体报道，北京举办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，当时10岁的聂卫平获得儿童组第三名，并从陈毅手中接过了景泰蓝奖杯。以此为契机，聂卫平也和陈毅开启了维持多年的忘年交。
2019年6月15日，聂卫平在第四届洛阳白云山杯中国棋圣挑战者赛现场。（视觉中国/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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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过围棋看世界
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，围棋继续充当外交角色，只是历史使命发生了变化——那便是通过文化交流巩固经贸合作氛围。
据《半月谈》刊发于2008年的一篇文章称，1978年10月，邓小平访问日本，在日本记者俱乐部举行的记者会上，他强调“向日本请教”，明确自力更生与吸收外资技术并行的开放思路。
访日期间，中国访问团进行了密集的企业考察活动。此外，据央视2019年报道，邓小平特意乘坐新干线往返东京与京都，他在火车上感叹：“就感觉到快，有催人跑的意思，我们现在正合适坐这样的车。”
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，1980年代中日擂台赛给国人带来了更为广阔的国际视野。梁伟棠回忆，1988年中日围棋对抗赛的时候，他曾去过日本，当时是日本经济全盛时期，他就深刻感受到了中日两国经济实力差距。而闫安在1990年代初第一次去日本，也大受震撼。
闫安说，第一届擂台赛的时候，他还在湖北，已经感受到万人空巷的全民狂热氛围，年轻棋手通过电视、报纸关注着比赛，棋院举办研讨会，复盘比赛、研究棋谱。他回想，关注度高的原因很复杂，其中有一个原因是，国人通过围棋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正视这种差距后，求真务实的学习心态成为社会主流。邓小平访日期间，中日双方缔结《中日和平友好条约》，1979年日本首相大平正芳访华并启动日元贷款，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后首批大额外国政府贷款，1980年代日本成为中国最大贸易伙伴，以及技术与设备主要来源地，东芝、日立、松下、索尼等品牌深度进入中国市场。
1984年7月，日本杂志《围棋俱乐部》提议合办对抗赛，并且获得日本NEC公司全额赞助，大幅提升了其在中国的品牌知名度。
在闫安心目中，改革开放是他们这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信仰。很多年后，中国高铁蓬勃发展，闫安坐在窗明几净的车厢里，他会回忆起第一次坐日本新干线时，自己新奇、惊讶的心情。后来，他曾多次出国，走访很多欧美国家，发现中国和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小，而这一切都让他想起改革开放，想起聂卫平在围棋擂台赛上取得的成绩。
“现在咱们不比他们差，很多地方还远远领先过他们。”闫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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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需要我，我就来”
梁伟棠于1983年入选国家围棋队，聂卫平通过下快棋，对其进行手把手指导，“有时候上午就能下两盘”。在国家队期间，他见证了聂卫平备战中日擂台赛的过程，对阵小林光一那一局，提前几个月就把对方所有棋谱找出来，细致研究。
后来，梁伟棠也参加了比赛，聂卫平对他的指导更加系统、周密。梁伟棠说，聂卫平对别人的指导毫无保留，而且特别有针对性，到了后期，聂卫平已经很少参加比赛，但还是通过自身影响力推广围棋。
闫安回忆，自己入选国家集训队的时候，聂卫平已经名扬天下，自己也非常仰慕这位棋坛前辈。相处下来，发现“棋圣”非常随和，没有一点架子。聂卫平吃过饭，经常和棋手一起散步闲聊。
但是一回到围棋训练中，聂卫平就很严肃认真，指出队员不足时也很直接，闫安就被批评过棋风过于保守。“他就问我，名字里的安，是延安的安，还是安全的安？”闫安回忆，聂卫平既一针见血，也很幽默诙谐。
几十年过去，闫安对这段告诫仍记忆犹新。他说，延安是革命圣地，代表着顽强拼搏、勇于担当的精神，而自己下棋过于求稳，如果缺乏进取心，便难以在激烈竞争中取胜。
围棋UP主刘华丰在7岁时近距离接触过聂卫平。他回忆，那是2001年，在石家庄举办的江铃杯全国围棋男子团体甲级联赛，他旁观聂老下棋，第一次发现，原来职业棋手下棋这么慢，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。“当时我还小，我记得聂老跟我说，好好学棋。”
“当时见到聂老，就有一种见到偶像的感觉，他绝对是神一样的存在。”刘华丰说，他围棋入门看的都是聂卫平写的书，听的都是聂卫平的故事。14岁那年，刘华丰到聂卫平的道场学棋，前后学了两年。聂卫平定期来道场，为学员复盘。刘华丰印象深刻，聂卫平经常对他说一句话：“太软了，要反击。”
离开道场后，在外边比赛的时候，刘华丰偶尔能碰到聂卫平。最后一次见到恩师，是2021年的一个全国业余围棋赛，当时聂卫平是开幕嘉宾，几年未见，刘华丰上前要签名，顺口问了一句:“您还记得我吗？”聂卫平回答：“怎么不记得啊，当年棋下得挺软的那个嘛。”
“跟围棋有关的，他就非常热心、非常投入。”梁伟棠说，自己在广东举办过各种围棋活动，只要知会一声，聂卫平随叫随到。很多时候还没问清楚是什么活动，只听说是和围棋有关，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：“反正就是围棋的活动，需要我，我就来。”
2010年5月19日，聂卫平（蓝色西服者）在合肥参加全国体育大会桥牌比赛。（视觉中国/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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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与AI
据媒体公开报道，2013年，聂卫平被确诊为直肠癌。手术后，他担任比赛评委，解说棋局，并且在网上与棋迷直播互动，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推广围棋上。
在刘华丰印象中，聂卫平脾气很好，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发脾气，当然，复盘时言辞犀利，不留情面，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“性格很直爽，评棋的时候，也直爽得很。”
刘华丰说，网络上一些流行语，聂卫平能很快掌握运用，比如，看到一盘棋没有机会翻盘，聂卫平会直接来一句：凉凉了。
2023年10月3日，聂卫平与年轻女棋手战鹰搭档，直播解说杭州亚运会围棋女团决赛，在这场中国对阵韩国的金牌战对弈中，聂卫平指导战鹰进行战术分析时，对方没能很快领悟其意思，于是言语着急地说：“人家都打紧了，哥们。”
由此诞生了聂卫平称呼战鹰为哥们的直播名场面。这一场景，在衍生出无数二创视频的加持下，成为网络热梗。在之后的一次围棋酒会中，聂卫平在交流环节对战鹰说：咱俩是哥们，以后平辈处。
因为能够和棋坛泰斗“称兄道弟”，战鹰收获“战老”“超级加辈”的外号。近些年来，随着电竞、短视频的兴起，围棋这一益智类棋牌运动的市场空间不断被侵蚀，战鹰作为一名低段位的职业棋手，通过抽象、搞笑的直播风格，收获了大量粉丝关注，这些流量也渐渐蔓延到围棋本身。
聂卫平与战鹰的互动，被网友理解为其心态开放，能够与时俱进，同时性格直率；此外，也被棋坛业内人士认为，这是他为推广围棋不遗余力的明证。对此，网友评论称：年轻的时候，聂老亲手唤醒了中国围棋，年老的时候，又把挽救中国围棋的任务，传承给了自己的铁哥们“战老”。
“聂老比较积极拥抱新事物。”闫安说，让他印象深刻的，是聂卫平对AI态度的转变。他说，围棋AI刚出来的时候，大家认为围棋发展几千年，变化太多，AI怎么可能下得过人类，但是科技发展太快，现在人类最顶尖的高手已经不是AI的对手。
他说，聂卫平作为棋坛泰斗，曾经也发出过AI下不过人类的断言，但是深入了解后，很快便接受了AI。
2016年，AlphaGo与当时的世界围棋第一人、韩国棋手李世石对弈，聂卫平解说了这场比赛。赛后他说，所有人类高手捆起来也打不过电脑了。后来，聂卫平在其道场里，接入了AI训练系统。
不过，他鼓励学员要学会用AI突破思维定式，避免过于依赖，导致布局趋同个人配资平台，要保留人的创造性。据媒体报道，2024年，在一场围棋直播中，面对记者提问，他说，要承认AI对过往围棋理论的颠覆，但AI由人类创造，最终也会受到人类的控制。“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，AI围棋水平再高，最伟大的还是人。”聂卫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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